我家的老屋是個三進的院落,大門內側有一小間房、二道門連著四根椽木支起的木頂門廳,在我的印象裏爺爺總是蹲在這裏編席子、編籠,家裏很多活計也都是在這兒完成的,按照關中人“房子一邊蓋”的習俗,門廳的一側連著一邊蓋的廚房和我們居住的廈子房,所以第三道門我們通常也叫它廈子門。
柴火房就是大門裏的那一小間房,其實很早之前沒有房子,柴火一摞摞就堆在牆角,一到雨天這些柴火就遭了殃,點火燒鍋的人也被熏的夠嗆,黑煙彌漫整個院子,後來爺爺和父親便動手蓋起了這麼一小間柴火房。
清晨天麻麻亮,婆從柴火房把麥秸稈、玉米芯、木柴搬一兩籠到灶膛邊,她說做什麼飯燒什麼柴也是有講究的,麥秸稈易燃,一般都用來引火,木柴耐燒,適合蒸饅頭燉肉,做煎餅烙饃就需要用麥殼小火慢煨,才不易糊鍋。婆從早到晚圍著灶台轉,一把一把往灶膛裏填柴火的是她,被灶膛裏的煙火嗆的直咳的也是她,待到“噗嗒噗嗒”的風箱停了,房頂煙囪裏炊煙緩緩散開,大灶裏的飯菜就會散發出陣陣香味,婆揭開鍋蓋用大勺在鍋裏一攪,吆喝一聲,我們這群孩子便爭先恐後的擠在灶台邊,嬉鬧著去搶第一碗飯。
無論冬夏勤勞的婆都會把柴火房打理的整整齊齊,兩紮長的玉米杆、幹樹枝和裝入麻袋的玉米芯麥殼都靠牆碼著,牆上掛著鋤頭犁耙,地麵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麥秸來吸收房內的濕氣,這鬆軟的“炕”是我們這些猴孩子打滾嬉戲的好去處,躺在麥秸上,陽光從房間的小窗戶透進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鼻腔裏充滿柴火發出的獨特氣味,別提多愜意了。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是這樣愜意,聽婆說她那幾個女子無論那個和丈夫打架鬧事回娘家,女婿一進大門,婆先給推到柴火房關上門捶一頓,最後都老老實實回家過日子去了。不過這些都是婆跟我們講的,姑夫們私下說婆那是怕他們都在在氣頭上一見麵又打仗,先隔開他們,在柴火房裏聽他們倒倒苦水,再苦口婆心的勸和。但每次見他們從柴火房出來,提著包袱低頭哈腰跟在姑姑身後的樣子,誰真誰假還真是難分辨啊。
爺爺去世後,柴火房裏多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木,大人們說是給婆預備的,那個黑家夥占了近一半的柴火房。年幼的我不懂死亡的意義,但卻對棺木有一種本能的恐懼,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每次被婆吆喝著去攬柴火,我都是拖拉著發抖的雙腿,戰戰兢兢的靠近,貼著門邊迅速拽點柴火塞進籠裏,撒腿就往灶火跑,身後撒了一溜的麥殼和麥秸。天黑後,柴火房裏燈光昏暗,我總感覺那個黑家夥隨時都會張開大口撲過來,偶有躲在柴火裏覓食的蛐蛐,見有人靠近,冷不丁的跳出來,我便嚇得尖叫一聲扔了籠飛跑出去,驚得在麥稈裏趴窩的老母雞撲棱棱的閃著翅膀嘎嘎叫,那聲音刺破夜晚的寧靜,更是讓人毛骨悚然。婆聽到了就會走過來埋怨:“瓜娃,一堆木頭,有啥害怕的。”說歸說,粗糙的手卻摩挲著我的頭,嘴裏念叨著:“胡擼胡擼瓢兒,嚇不著。”然後抱起我坐在灶前,“呲……”一聲,火柴點燃了麥秸,黑洞洞的灶膛一下子亮堂起來,婆一手攬著我,一手拿著鐵勺炒蔥花,我和她的臉在火苗的跳躍下都紅撲撲的,蔥香在鼻尖翻騰,同時糾纏在一起的還有氤氳在空氣中的淡淡煙霧。
十歲那年,我轉學到了父母工作的城市,離開老屋,離開了婆,但腦海裏的記憶卻始終停留在那裏,無論到了哪,隻要想到柴火房、想到婆紅撲撲的臉,胸口都有一股暖流湧上,瞬間得到溫暖和慰藉。
幾十年過去了,老屋的土牆已經塌了,院子裏長滿了雜草,柴火房裏空蕩蕩的,我和表哥表姐們還像小時候那樣把柴草鋪在地上,圍坐著聊童年,聊和婆在一起生活的過往,哭著笑,笑著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