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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事三則

作者:佚名 2010-06-12 20:28 來源:不詳

一、“麵”說

麵,本無啥特別之處,不登大宴,不入菜係。然而,我卻是偏愛有加。

記得小時侯因為父母是“臭老九”而被批鬥,於是懵懂未開的我來到農村的爺爺奶奶家尋求“政治避難”。那時的農村,吃麵可是一件難得的美食,一般是在過節或有貴客時,家裏才去買回水麵,以炒鹹菜為臊子。麵食往往是作為一道菜,而不是當主食來吃。但我常常得到奶奶的特殊優待而獨享一碗麵條。那時做麵吃是很給客人麵子的。在農村,哪家有人過生日或辦喜事,送一把幹麵做禮品也是很有麵子了。

60年代,在礦上的國營餐館可以買到臊子麵吃的,一兩糧票加一角二分錢一碗。那時,當教師的父母每人每月的工資20多元,要供一家五口人吃飯,所以,偶爾吃碗麵,就算“打牙祭”,如同今天吃大餐。有“革命同誌”結婚,請大家吃麵,那也是很隆重、很有“麵子”的。國營餐館的麵,臊子是紅燒肉,大塊大塊的,肥肥的,麵湯上麵漂著一層薄薄的熟油辣椒,吃起來那個香喲,現在我想起來還直咽口水。

如今,大家生活好了,吃麵,都是圖方便,省事。進麵館,不分三六九等、高低貴賤,先來先吃,後來後享,遇見熟人,辦個招待,即使囊中羞澀,這時也會表現大方一盤,衝著夥計大喊“老板,買單!”即有了人情,又有了“麵子”,當然,也談不上多大的“麵子”。

但在不同場合也有例外。那年父親滿七十,全家人在酒店訂了一桌宴席,酒店老板知道後,主動送上一小碗麵,給“壽星”獨享,那是很“漲”我這兒子地“麵子”的。雖然是一碗普通的清湯麵,但在這時卻叫“長壽麵”,再在上麵放上一個煎雞蛋,叫“華誕”。

無論生活條件怎樣變化,依然無法更改我對麵的情感。隨著生活節奏的加快,反而讓我更加執著。

偶有摯友到家,老婆又不在,我就“展示”我的拿手好戲——煎蛋麵,一邊做一邊還談點“麵道”:煎好雞蛋,鏟出鍋,不洗鍋,舀一瓢清水燒開,麵湯中既有煎蛋味又有熟油的香味。將麵煮上一分半鍾,加鹽適量,快速將小白菜或萵筍之類的素菜在沸騰的水中一燙,碗中以大蒜末、花椒麵、熟油辣椒、醬油、麥醋、炒過的豆瓣、熬製過的豬油打底,然後將麵、菜撈於大碗,放上少許小蔥末,再將煎蛋放上麵——那叫很有麵子,若將煎蛋放在麵的下麵,那叫實在,以表示朋友情誼“深藏不露”。

朋友至深,才請吃麵,為什麼?——無拘無束。因為吃麵是不能有“紳士風度”的,夾上一口,小嘴一抿,吸得“嗖嗖”直響,太燙,吸到嘴裏,張著嘴巴“籲籲”地吸點涼氣。因為吃麵要出聲,否則是體會不到個中滋味的。那種吃相,肯定隻有在“真人麵前才露相”嘛。吃上幾大口,又把裏麵的蔬菜、煎蛋再慢慢品嚐,然後端起麵湯,大口大口的喝下,那裏麵又盡是精華了,煎蛋的餘味加上佐料的蔥香和麻辣,下到肚裏暖和,頭上、鼻尖直冒細汗,個中滋味那個爽喲!和真正的朋友一起,“原形畢露”,還原自我,回歸自然,好友相聚,邊吃邊聊,的確是件愜意的事情。

一高興,朋友也談起“麵精”:這臊子麵,幾塊錢一碗,如果加入幾片生魚,那叫“日本拉麵”,價格就能翻上五倍;如果加上魚子醬,那叫“法國蛋仔麵”,價格就可翻上十賠;我在想,如果把你家的豆瓣拿到太空上去耍一趟,拿回來當臊子,那就叫“太空轉基因豆瓣水麵”,至於價格嗎……賣個幾百塊錢一碗不成問題!其實,麵,並沒有什麼特別,由於加入佐料的不同而各具特色、價格迥異。人也一樣,赤裸裸地來到世上,由於後天文化的熏陶、知識的滲透、環境的影響,就有高下之別、善惡之分了。

不愧是見過市麵的人,佩服,佩服!

麵,不一定要成為餐桌上的“貴族”。人,也不一定要成為“超女”、“快男”,普通一點,實在一點,也好。其實,我就喜歡那份實在。

摯友試著額頭上的細汗,提高了嗓門向我喊道:“朋友,再來碗煎蛋麵,多整點熟油辣椒喲!”

二、小鎮麵事

中國人吃麵的習慣由來已久,古人甚至將麵條叫“飯”, 而大米、小米做的飯則叫做“米飯”以之區別之。

在四川,即使在同一地方,一種麵也會做出不同的吃法:如擔擔麵、燃麵、酸菜麵、雜醬麵、牛肉麵等,有特色的如邛崍的奶湯麵,敘永的豆湯麵……其實,麵都一樣,無非佐料不同、底湯有別。

我生活在一個叫黃荊溝的小鎮上,那裏的人喜歡吃水麵,據說因為水麵無堿。聽老人講:吃多了帶堿的東西生濕氣。

說到吃水麵,就少不了麵房。

60年代,做水麵的麵房有兩三家,一家是“五七社”的麵房,幾名威遠煤礦的家屬開的;兩家是當地社員開的,其中一家是瞎子開的麵房。記憶最深的是老菜市場的瞎子麵房了,支一塊大麵案,然後是一台手工搖動的壓麵機和切麵機。瞎子長相清瘦,穿一身發白的青布衣服,胸前掛一條晦色發白的長圍腰,短發上稀疏的白色,究竟是白發還是麵粉,始終讓我費猜。他專門揉麵,壓麵和切麵歸他老婆。雖是瞎子,但麵房裏的家什在什麼位置,水缸、副瓜水瓢、麵粉,他可清清楚楚。生意不管好歹,稀罕的是他弄出來的動靜非常有節奏和連貫、協調,木製的麵刀在已經變得下陷的麵案上“呼呼”地刮著,不時還敲打幾下麵案的椽子,形成麵團後,就用雙手使勁的揉、掀、拍,不時撒上一些蒲粉。做水麵施蒲粉很講究,多了黏湯,少了,麵下鍋易粘連成塊。瞎子撒的蒲粉不多不少,即不黏湯又不粘連。由於瞎子力氣大,揉出的麵團筋絲好,做出的水麵又細又經煮,加之瞎子的老婆稱麵時從不缺斤少兩,稱足以後還要添上幾根,加入你缺個分分錢、角角錢,她也會笑眯眯地說:“算了,算了,你照顧了我們,不計較,不計較。”,所以瞎子麵房生意最好,及時排隊等上一二個小時大家也願意。

瞎子喜歡抽葉子煙,一邊抽一邊揉麵,每隔一定時間抖落一下煙灰。我經常擔心他長長的煙灰掉進麵團中。結果有一次,見他吸到煙屁股時,嘴巴感覺到了灼熱,忙用手去摘,燙到了手,再一吐,又粘在嘴皮上,燙到了嘴,手忙腳亂一整亂舞,果然將煙灰弄到麵團上,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又繼續揉將起來。雖有如此不雅之事,大家還是覺得他做的麵——好吃!

瞎子在揉麵時,時常招來一幫孩子圍觀。一個調皮的娃兒悄悄地在麵案上掐一塊麵團,高興地跑到一邊捏小麵人,引來幾個男孩的爭搶、嬉戲。聽到孩子的笑聲,瞎子一邊揉麵,一邊也“赫赫”地笑著。

不知什麼時候,瞎子不再做麵。小鎮上許多挑剔的食客,也就因為缺少了一樣引以稱道的食品而多了一絲莫名的惆悵。

現在做麵的隻有半邊街的跛子麵房,不過,他是鳥槍換炮了,揉麵是電動機器,壓麵、切麵也是電動機器,全是“現代化”,就連給麵館送麵也是“火三輪”,你別看他有一條腿短一大截,但他駕駛著改動過的“火三輪”在小鎮內跑得飛快。

跛子送麵的有三家麵館,但每一家的味道各不相同,其特色也可圈可點。同樣是臊子麵,半邊街的臊子麵以豬肉加鹹菜做臊子,加入自家烘焙的幹辣椒,吃起來幹香,嚼起來有鹹菜香;操場壩邊的麵館,以豬肉加豆瓣醬合炒,伴以新鮮的“小米辣”,醬香四溢,辣味地道;食堂旁邊的麵館卻以豬肉與大頭菜合炒,加入當地“麻嚳地”的朝天椒,又香又脆,辣得帶勁。

隻是在麵館的時候,總還聽人說起瞎子做的麵好。

三、吃麵趣事

記得文革期間,鎮上隻有一家國營餐館,其它的都被當作資本主義的尾巴給“剪”掉了。進國營餐館吃臊子麵也有講究的,舀的臊子多與少那就太關鍵了,因為那時大家肚子裏都缺油水。掌勺子的“盧二爺”就成了鎮上“吃得開”的人物了,但都說“盧二爺”的湯瓢兒是長了“眼睛”的,認得到熟人和當官的。人不熟,舀臊子時看起來到是一大勺,抖一下,肉全掉了。不過,你先遞上一支帶過濾嘴的香煙,哪怕是8分錢一包的“經濟煙”,那“革命形勢”就會大為好轉了。

有一天,看見一個小夥子和“盧二爺”叫板的:“毛主席語錄:對同誌要向春天般溫暖——臊子少了點,再添點!”

“毛主席說:要鬥私批修——合適了。” “盧二爺”也不示弱。

“毛主席語錄:革命不是請客送禮——不打煙給你就開整說?”小夥子想來硬的。

“盧二爺”火了:“毛主席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給老子!”說完,舉起湯瓢兒就要向窗外叫板的人要砸。

小夥子見事不好,邊跑邊說:“毛主席語錄:要文鬥不要武鬥!”……

吃麵,在小鎮上可謂“曆史悠久”,還有一定的“文化內涵”,有一則關於吃麵的故事,幾十年來,大人小孩百聽不厭:以前,鎮上有個“繭巴郎”(結巴),口吃得厲害,但他勞動力好,每天在鎮上威遠煤礦“挑腳價”(搬運)。中午回家,他媽煮麵給他吃,當地煮麵叫“下麵”。煮了一大鬥碗給他吃,他媽問他“還要下嗎?”他一邊吃一邊說:“下、下、下…”,他媽以為他還要吃,就往鍋裏下了一束,又問:“還下嗎?”他還張著嘴說:“下、下、下”他媽以為他今天太餓,就又下了一大把,他媽又問:“夠了吧?”小夥子臉漲得通紅,最後終於說出了“下、下、……下午回來再吃。”但他媽已經將一斤麵條煮到了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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