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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媽

作者:佚名 2010-06-12 20:28 來源:不詳

聽說鄰居王媽去世,心頭雖說不上翻江倒海,但總覺得有些許失落和難以割舍的情緒。……

王媽,是一個普通的礦工家屬,其真實姓名沒有人記得了,三四十年代,嫁給老王後,婦隨夫姓,大家就一直叫她王媽。

王媽嫁到礦區是十七八歲的姑娘,那時候正是礦上紅紅火火搞建設的時候。礦區夾在兩山之中,居民小區依山而建,磚木結構的平房,一排高過一排,遠遠望去,山上山下層層疊疊,蔚為壯觀。房與房之間的斜破空地被居民開墾出來種菜養花。礦上的工業廣場在山溝的中間,遠遠地就能看到高高的、黑黑的豎井井架,到處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到下班時間,響遍礦區的小廣播在山穀間回蕩,那是礦山的生活啊!來自農村的王媽年輕時就幸福地任由歲月在礦山流淌。

那個年代,是鼓勵多生育的,雖然沒有像當時蘇聯評比“光榮母親”的榮譽,但一句“人多好辦事”的語錄,也讓“當家作主”的人們感到莫大的榮耀。所以,王媽非常驕傲地生有三男兩女。早些年全家就靠老王在礦上一人下井的收入,養活一大家人,生活十分拮據,有時還得靠工會補助一點。房子不夠住了,就在單位分配的公房旁邊,找來井下廢棄的木頭支柱當梁,用廢棄的風筒布做牆,用茅草當瓦,搭建起了兩間“偏偏”(偏房),供兒女住。礦區曆來多數工人都是自己就地取材搭建的簡陋茅草屋。

王媽平時勤勞儉樸,房前屋後閑置的空地較多,王媽就開墾了一片土地出來,種上萵筍、蓮花白、厚皮菜,土坡邊上種上豌豆或黃豆,再種幾窩南瓜、冬瓜,任由它們往房屋上爬;一部分平整一下,用樹枝紮成圍欄,飼養一些雞鴨鵝兔。有了地和家禽,一年四季就有做不完的事。蔬菜出來了,基本不用上街買菜,以此彌補生活上的困難;土裏的青草、菜梗可喂家禽,家禽的糞便又可做蔬菜的肥料。每到夏季,房頂上爬滿了一個一個的南瓜、冬瓜,猶如一頭頭胖胖的小豬。家禽喂養成熟了,逢年過節又可以宰殺一兩隻豐富一下餐桌。雞蛋鴨蛋既可以為老王提供點下酒菜,為兒女補充點營養,還可以上街賣一些換點餘錢。老王對王媽會操持家務、勤勞簡樸、待人和善的性格讚賞有加。

別看王媽沒有文化,沒有工作,生活十分清貧,她卻有自己覺得驕傲的地方。解放初王媽從農村嫁到煤礦與老王結婚,當時社會上唱得最響的是:“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過去伸不起腰的煤炭王,如今揚眉吐氣了。當一名響當當的“領導階級”的家屬,是很多農村年輕姑娘羨慕不已的事,走出了終年麵朝黃土背朝天的地方,這是一大驕傲。王媽的五個子女雖然學曆都不高,但個個不缺不殘、不癡不呆,長得高高大大、健健康康的,能說會道,這又是一大驕傲。老王從小就是煤炭王,出身貧困,政治條件好,三個兒子都先後參過軍,成為“最可愛的人”,王媽門上“軍屬光榮”的牌子掛了一塊又一塊,逢年過節開個軍屬座談會,也少不了老王家。有時還送點慰問品。特別是三個兒子轉業回家後,操起的是難以聽懂的、半洋半土的、別別扭扭的普通話,老母親總覺得兒子們有出息,俗話說“前輩強,不如下輩強。”這當然是王媽最大的驕傲了。後來,礦上又將她的茅草房改為了青瓦房,再後來,聽說礦上搞棚戶區改造,還要讓她住樓房,王媽心裏那可是別提多高興,經常講“這要感謝政府,感謝黨喲!”,這又是王媽值得驕傲的一件事了。

老王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因煤矽肺逝世後,幾個兒女也相繼成家,各立門戶。王媽不願意跟子女住在一起,仍一個人住在很狹窄的茅草屋裏。但她並不顯孤獨,因為子女們離她都不遠。雖然大家的收入都有限,在經濟上沒有多大的支援,但大凡小事,都要到媽這裏來看一看、問一問。星期天和逢年過節,老母親這裏當然就成了凝聚的中心,所以王媽的生活還是過得很開心。雖年近八十,但她的零星土地沒丟,種出來的小菜,有時給子女們送一點去,有時又弄一點到市場上去賣,找點零花錢。子女們勸她別去種了,她笑著說:“這是鍛煉,動著出點汗,活動活動身板,身體更好些”。看來王媽的生活過得很充實。

王媽一輩子沒有過什麼餘錢剩米,生活清貧。要說節省,非她莫屬。九十年代初,王媽已是古稀之年了,一個人回離別多年的老家農村去耍了幾個月。一天她幺女來老母親家看一看,順便收拾一下屋子,發現母親床上的枕頭太破舊而且硬邦邦的了,想給媽換一個新的,舒服點的枕頭,就順手將舊枕頭甩到了屋旁的荒地裏。王媽回家後,一看床上的枕頭不見了,卻有了個新的。王媽一驚,那還了得,四處尋找,在離房屋不遠的荒地裏發現了這個枕頭,忙撿起拿回家。打開一看,阿彌陀佛,謝天謝地,真是俗話說的“該當不蝕財,走了又轉來。”原來王媽把平時賣小菜、賣雞蛋,或者子女們給的分分錢、角角錢、塊塊錢都存積起來,舍不得亂花一分,一共存了三百多元,全部放在糠殼枕頭心裏麵。幾個月的日曬雨淋,全被雨水濕透了。像王媽這樣的家庭,沒有一個像樣的衣櫃,更沒有專門裝錢的箱子之類的家俱,這樣一大把鈔票放在什麼地方,弄得她頭疼,存銀行嗎?她還沒有那意識。放在哪裏似乎都不放心,想了許久,她覺得將舊枕頭一處拆開,把鈔票塞在裏麵,然後又用針線縫好,現在放心了,踏實了,天天晚上伴著錢睡覺。沒想到回趟老家後險些出“大事”。

這件事很快被子女們知道了,大家都來看一看。見到滿屋都晾曬著花花綠綠的鈔票,星星點點的硬幣,許多紙幣顏色都變了,上麵粘滿了糠殼,如出土文物一般。王媽就打來一盆清水,用毛巾一張一張的擦,用廢舊的牙刷一枚一枚的刷。子女們再仔細一看,最大麵額的有兩三張十元的,其餘的都是元、角、分幣。當時小女王幺妹就淚流滿麵,想起母親平時省吃儉用,我們給的錢她也舍不得花,而子女有事她還要周濟一些,時不時的還要為孫兒、孫女買點用品,母親的日子多難呀! 王幺妹靠在母親瘦弱的肩上抽泣起來。王媽拍拍女兒的臉,說“在就好,在就好!” 從此,兒女們對母親便多了一份關心和崇敬。

不久,王媽在王幺妹的陪伴下到銀行開了戶,存上了有生以來的第一筆存款。

王媽的節約,是大家公認的。每個月查電表的來收電費,多數是一度電,有時還為零。弄得收電費的人員都有些懷疑,難道是電表出了問題?通過走訪鄰居,他們才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原來王媽的住房正處在過道的轉彎處,門口安裝有一個路燈。每天傍晚天未黑,她就收拾好了家務,天黑下來,她就端一張小凳子,坐在路燈下,不是和鄰居聊聊天就是做做手上的針線活兒。到一定時間,需要睡覺時,她進屋將開關一拉,屋內燈亮了,一睡上床,又將開關一拉,燈滅了。每天晚上就是點一分把鍾的燈。問她為什麼要這樣節約,她就會很開心地說:“比過去點油燈好多了。”

兒女們給王媽買的新衣服她不穿,她穿的大多是兩個女兒穿過的舊衣服,她笑嗬嗬的說:“這些衣服(舊的)好好的,巴適得很,又沒有補疤,扔了太可惜了。這些比過去穿的好了幾十倍喲。”

經常掛在王媽口中的一句話是:“現在這個社會就是好得很。”

“有王媽在家,我們這一排房幾戶人家的安全就放心了。”每當同排平房的鄰居這樣誇她時,王媽覺得自己的生活是充實的。白天,上班的上班了,讀書的上學了,唯獨隻有王媽一個人在家。平時,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門口做些針線活,盡管是個老婆婆,小偷們也不敢來光顧,所以多年來,這一排住戶即使門未鎖,窗未關,也是安全的。每當上班鄰裏回家時,都會招呼一聲“王媽!”王媽也會彙報一下有無可疑之人造訪。這一排住房的旁邊有一個小花園,下午學生放學時,往往會有一些小學生來摘花玩,王媽總是上前去勸導這些小朋友,叫他們愛護花草,保護環境。

王媽有一個孫女,快滿三歲了,曾一度寄托在這裏婆婆照看。王媽是一個“一字認扁擔”的人,她最羨慕有文化的人,因此,她希望孫兒孫女多讀一些書,也成為一個很有文化的人。她就正兒八經的教孫女識字,可能是多年來,她模模糊糊地認得從一到十的阿拉伯數字。於是,她就在門口的地上用粉筆寫上1,2,3……,叫孫女一個字一個字的讀。孫女也不斷的拉長聲音認真的念著。下班時,同一排住的一位年輕職工路過時發現了王媽在水泥地壩上寫的十個阿拉伯數字,一看,其中有兩個字是錯的,把“7”誤寫成了“「”,把“9”誤寫成了“P”,他給王媽指出來後,弄得大家哈哈大笑,王媽也一邊笑,一邊羨慕的說“認得到字多好喲!”。

王媽非常知足,很少有憂愁,耄耋之年,耳不背,目不花,慈眉善目,身體清瘦但硬朗。她總說可能是前世修得好,現在才能遇到這麼好的社會,這麼好的生活。王媽逢人便說:“我有福氣,現在吃穿都不愁了,茅草屋在改革開放後又改造成了磚瓦房,將來還有住樓房,多好喲!”

歲月不饒人,王媽越來越顯得蒼老,行走也沒有前幾年利索。鄰居們叫王媽的也為數不多了,晚輩們都尊敬的叫她王婆婆。王婆婆年邁力衰,但她那些零星的土地沒丟,蔬菜長勢很好。

新世紀第七個年頭的冬季,剛走完八十個春秋的王媽,突如其來的一場大病,讓她再也沒能爬起來。王媽走了,王婆婆走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礦工家屬,一個默默無聞的礦嫂,一輩子不聲不響,過著清貧的生活,她沒有留下過一句豪言壯語,沒有過驚天動地的事跡。但是她生前在她的房前屋後忙上忙下、對鄰裏和藹可親、關懷備至的樣子卻一直留在大家的心裏。

生前,王媽相信:“好人是會進天堂的”。聽王媽的子女講,王媽離世時,臉上是帶著微笑的,很安詳。

鄰居們也相信,王媽是進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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