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夢

小時候沒見過美麗的男孩女孩，一個都沒看見過，幾乎看見的都是一些不服天朝管的野丫頭、野小子。

5歲的時候，蠟黃的小臉上總是掛著抹不去的淚花，穿著毛花潰漏的爛棉襖，袖子當手帕被清鼻涕抹得錚亮，長長的指甲灌滿黑黑的泥，從未刷過牙，洗臉也是隻洗臉蛋上那一小塊，小脖子就像那大車的軸黑黝黝的一圈，頭發野草般蓬亂不堪。

7歲的時候，知道自己是右派的女兒，知道自己人前人後都是灰頭土臉抬不起頭的黑五類，知道自己小小年紀就得為生活所迫去撿菜葉、拾煤核、裂棺材板子當柴燒。

8歲的時候，挑水、劈柴、洗衣、做飯，幹一把濕一把，泥一把水一把，蹲在灶坑前煙熏火燎得像個小灶王爺，小手皴裂得一道道口子，伸出來像烏鴉的爪子黢黑。

10歲開始上學了，同學們都穿著藍布褂子、黃膠鞋。一次學校舉辦跳忠字舞，領舞的女同學穿來一套軍綠色兒童軍裝，我羨慕極了，忍不住借來身上穿一下試試，同學們都說，你穿軍裝好帶勁兒。可我還是沒覺察出來，因為那時所有的人都穿藍、黃、黑、灰色的服裝，也不分男女老少，人們的臉也都是黑的黑、黃的黃。

11歲的時候，鄰家的大姐姐出嫁了，躲在人群背後看新娘，大紅的毛衣、綠毛褲，長長的辮子紮著粉綾子，真是美極了！那時我就在想，她會生孩子嗎？她的小孩會像我這樣嗎？想到這些，我的心不禁有些莫名的悲涼。

12歲的時候舉家南遷，有幸看到露天電影了。那時候十億人民隻能看五個樣板戲，不管放映多少遍我都場場不落。小常寶、李鐵梅、阿慶嫂個個都是白白的臉蛋、紅紅的嘴唇，每看一遍都是一種享受。

17歲的時候，母親踏上了艱難的上訪路程。沒娘照顧的我，一年四季都穿著爸爸的勞動保護——藍帆布的工作服，那時的我，忘記了自己的性別，忘記了是春夏還是秋冬。

18歲的時候，母親平反昭雪，有幸第一次接觸到向往已久的雪花膏，還是友誼牌的。媽媽常常在背地裏對爸爸說我長得黑，皮膚上還有幾個小雀斑，這不由使我對自己的長相有些擔心起來。

19歲的時候，聽人說常抹人參珍珠霜皮膚就能變得又嫩又白，我鼓足勇氣買了一袋。後來又聽說淘米水洗臉，臉就能變白，我又天天用淘米水洗臉。

20歲的時候，我開始嚐試化妝。為了遮住那幾個小雀斑，我總是在臉上塗厚厚的一層粉，就像從麵缸裏鑽出來似的，3快錢一支的口紅擦得紅紅的，爸爸看見後總要揶揄我，吃死孩子了？

23歲的時候，我戀愛了，身邊的女孩子一個個都開始亮麗起來，我也開始穿高跟鞋、燙頭發、買流行款服裝。

24歲的時候，我成了新娘，丈夫是名牌大學畢業來這裏創業的青年，拍婚紗照、逛蘇杭，感覺是這世上最美麗的新娘。

26歲的時候，我做了媽媽，我的兒子還沒降生就已經有了一大堆美麗的衣服和變形金剛。

30歲的時候，驚奇地發現身邊所有的人都開始美麗起來。

40歲的時候，無論男女老少都在追求時尚。

如今我已經快五十了，個性的穿著打扮和快樂的心情令我看上去還很年輕，曾經走過的是歲月是滄桑，但並未變成蒼老。